嬴政看向嬴异人,话锋一转,终于带上了一点属于儿子的关切,虽然这关切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提醒:“父亲初归咸阳,诸事繁杂,眼下最要紧的,是静心休养,熟悉国事。大父对父亲寄予厚望,父亲莫要让大父失望才是。” 这话听着是劝慰,实则点明了嬴异人目前的处境,刚刚回国,根基浅薄,需要的是低调和表现,而不是纠结于过往和探听儿子的秘密。 嬴异人心中一凛,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潜台词。他看着嬴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,这个儿子,早已不是他能掌控,甚至需要他仰视的存在了。 “政儿,说得是。”嬴异人有些艰难地应道。 嬴政见状,便站起身:“父亲与先生一路劳顿,儿子不便多扰,先行告退。”他行礼,转身,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留恋。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书房内的压抑气氛才为之一松。 嬴异人颓然靠在案几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苦笑道:“先生,这便是我的儿子么?” 吕不韦眼神闪烁,精光内敛,他缓缓道:“公子,此非稚子,乃潜龙也。如今看来,我等原先的谋划,须得变一变了。” 吕不韦看向嬴异人,语气凝重:“当务之急,并非探究王孙之秘,而是如何与他相处。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啊。” 嬴异人默然无语,心中五味杂陈。 而走出院落的嬴政,感受着颈间苏苏传来的微暖,在心中淡淡道: “苏苏,看到了吗?这便是人心。即便是父子,亦先论利害,再言其他。” 苏苏在他领口微微发烫,仿佛安慰着他:“阿政……” 苏苏心疼道,“你心里,是不是有点难过?哪怕只有一点点?” 嬴政脚步未停,望向咸阳宫深处。 他沉默了片刻,在心中回应:“难过?无用之情,不必有。” 语气上很平静,但他微微收拢的手指,还是显露出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。 “才不是无用。”苏苏立刻反驳,光球悄悄探出来一点,蹭了蹭他的脸颊,“心里有感觉,证明你是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人,这很重要。不过嘛……” 她话锋一转,轻快道,“既然咱们阿政现在没空难过,那我,就得履行另一个重要职责了” “嗯?” “你从早上起来到现在,除了喝过两口水,粒米未进。看看时辰,都过午了。你可是在长身体的宝宝,饮食不规律是养生大忌,走,咱们回院子,我盯着你吃饭。今天必须加个鸡蛋。” 嬴政:“……”略显无奈,这苏苏明明知道他的真实年纪,却时时把他当做三岁小娃对待。 虽然如此,但他的脚步已不自觉转向自己院落的方向。 。。。。。 夜色渐深,太子府书房内却灯火通明。 安国君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院中摇曳的树影,眉头微锁,半晌,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些许兴奋与算计:“吕不韦此人,虽有商贾之精明,却也不失为一股助力。异人能得他倾囊相助,平安归秦,算是他的造化。” 安国君顿了顿,转过身,看向心腹属官蒙武:“但政儿,却是意外之喜。三岁稚龄,孤身穿越敌境,更有神异随身,蒙武,你信吗?” 蒙武躬身,谨慎答道:“末将亲眼所见王孙气度,闻其言论,确非常人。且函谷关守将及士卒皆可为证,那凭空显化之影像,绝非幻术。” “是啊,”安国君踱步回到案前,“若非鬼神,便是天意。父王年事已高,近来愈发关注天象谶纬。若此时,有一个身负神异,聪慧过人,且流落敌国多年却能安然归来的王孙出现在他面前……” 安国君眼中精光一闪,低声道:“这不仅是异人的儿子,更是天佑大秦的祥瑞。将他引荐给父王,必能龙心大悦,一个得到上天眷顾的孙子,由我这个太子大父发现并引荐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嬴柱这一脉,乃天命所归。” 安国君越说越激动,仿佛已经看到秦王嬴稷欣慰赞赏的目光。 安国君:“必须尽快安排政儿面见父王。” 与此同时,章台宫内。 年迈的秦王嬴稷并未就寝,他听着黑冰台首领的密报,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。 “三岁孩童,无轮飞车,幽蓝光刃,斩杀死士,先于其父抵达咸阳……”嬴稷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,浑浊的眼中闪过疑虑,“异人之子,嬴政,有意思。” 嬴稷绝不相信什么天降祥瑞的鬼话。作为执掌秦国数十载、历经无数风雨的雄主,他更相信这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局。 “查。”嬴稷寒声道,“查清那孩子到底如何到的秦国,接触过什么人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厉色一闪,“安排两个可靠的方士,待他入宫时,找个机会,验看他的血脉。” 嬴稷必须确认,这究竟是不是他嬴氏血脉,还是有人李代桃僵,意图混淆王室血统。 “诺。”黑影悄然退下。 嬴稷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,手指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符,眼神幽深。 神异?祥瑞?若真为天佑大秦,他自然欣喜。 但若是有人借机兴风作浪…… 嬴稷眼底闪过一丝杀意。 翌日,华阳夫人宫中。 华阳夫人一脸慈爱地拉着嬴异人和嬴政的手,温言软语:“好孩子,你们能平安归来,真是上天庇佑。尤其是政儿,小小年纪,如此不凡。” 华阳夫人话锋一转,面露关切:“只是,你们久居赵国,对我大秦宫廷礼仪难免生疏。尤其是觐见大王,礼仪规制更是繁琐严谨,一丝都错不得。万一在殿前失仪,惹得大王不悦,那可就……” 她看向嬴异人,担忧道:“异人,你虽为公子,离国日久,有些细节只怕也模糊了。还有政儿,年纪尚小,更需要人提点。” 嬴异人连忙躬身:“母亲思虑周全,儿臣正为此事忐忑。” 华阳夫人笑容愈发和蔼:“这样吧,在觐见大王之前,为娘先让宫中老宦者令,好好教导你们父子一番觐见之礼。定要让我儿和孙儿,风风光光、体体面面地出现在大王面前。” 华阳夫人招手唤来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内侍:“这位是侍奉过大王多年的老人,最懂规矩。你们定要用心学习。” 嬴政抬起眼,看向那老内侍,又看向华阳夫人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笑脸,乖巧地点头:“谢夫人。” 然而,在嬴政低垂的眼眸深处,却是一片冷然。 苏苏在他耳边小声嘀咕:“阿政,她有这么好心?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” 嬴政在心中淡淡回应:“笑里藏刀罢了。她安排的教导,必会在关键处无意说错一两个步骤。届时殿前失仪,她便可顺势将赵国归来、不识礼数的帽子扣牢,既能打压我,也能连带着让父亲难堪。” “阴险,太阴险了。”苏苏生气,“欺负我们阿政年纪小是不是?还好,阿政已经学过了,我们不怕他们的阴谋诡计。” “无妨。”嬴政淡道,“她有她的算计,我自有我的应对。” 至于他的父亲嬴异人,也绝非庸人,能从毫无根基的赵国质子,一路回到秦国并最终被立为继承人,足见其不凡的政治智慧。 华阳夫人的这点手段,嬴异人未必不知,只是心知肚明却不戳破。 嬴政抬起头,对着华阳夫人,露出略带腼腆的笑容:“有劳夫人费心。孙儿定当用心学习,绝不辜负夫人期望。” “政儿真是个好孩子。” 看着嬴政纯真的笑脸,华阳夫人眼底微闪,笑容更加慈祥。 风暴,已在无声中酝酿。 章台宫的那场觐见,注定不会平静。 第11章 章台宫,殿宇深重。 阳光透过高窗,落在冰冷肃穆的黑石地面上,映出四道被拉长的身影。 年迈的秦王嬴稷端坐于王位之上,虽须发皆白,身形微佝,但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依旧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 嬴稷只是静静坐在那里,整个大殿的空气便为之凝滞。 太子安国君嬴柱侍立在王座左下首,身着太子冕服,姿态恭敬,眉宇间却难掩即将献宝的期待与志忑。 嬴异人则站在安国君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,低眉顺目,努力抑制着重回秦国权力中心的激动与不安,更多的,是一种面对祖父与父亲威压时的拘谨。 而在嬴异人身前半步,是一个穿着特制小号玄色深衣的嬴政。 嬴政身量尚不及成人腰际,显得非常渺小。然而,当他抬起头,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迎上秦王嬴稷审视的目光时,竟无半分怯懦。 四代秦王,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,在此刻,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同聚一堂。 殿内静得都能听见风声涌过。不,或许还有安国君略显急促的心跳,以及嬴异人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