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看得眉头紧锁,全程沉默。最后,当一位学者慷慨激昂地抨击秦法时,嬴政在心中冷冷点评:“后世之人,安居书斋,坐而论道,轻矣。未曾亲见六国兵燹、黔首流离,岂知苛法或能止更大之乱?天下定于一,方有仁政施行之基。” 苏苏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刻嬴政的隔空反驳,觉得这比任何史料都珍贵。 第14章 时光就在这潜心学习中悄然流逝。 公元前257年的寒冬被暖春取代,来到了公元前256年,翻过年,嬴政也四岁了。 院落里的树木抽了新芽,又渐渐染上深绿。 嬴政和苏苏很少离开院子,但外界的一切,都通过苏苏那架可以隐形、高速、全天候工作的微型无人机,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。 嬴政看着嬴异人,他的生父,如何凭借着吕不韦精心策划的运作和华阳夫人对楚国故土的思念,成功地拜入华阳夫人膝下,被收为嗣子,并改名为嬴子楚。 嬴政听着吕不韦如何巧妙地在安国君面前为嬴子楚造势,如何用金钱和承诺编织人脉网络,如何将嬴子楚包装成一个仁孝、有才、且深受华阳夫人喜爱的完美继承人。 嬴政也通过苏苏的扫描和监听,将前世模糊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一一印证。 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需防,哪些矛盾可以挑动,哪些利益可以交换……一幅更加清晰、更加立体的秦国权力格局图,在他心中缓缓铺开。 这一日,春光正好。嬴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面前摊着一卷《商君书》,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。 苏苏的光球在他手边闪烁,将无人机刚刚传回的信息汇总报告:“确认了,阿政。华阳夫人已正式向安国君提出,立嬴子楚为继承人。安国君已经同意了。吕不韦散尽家财举办的宴席刚刚结束,咸阳城内不少官员都去捧场了。你父亲,嗯,嬴子楚,现在风头正劲。” 嬴政闻言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,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 蛰伏的潜龙,依旧安静地盘踞在自己的小院里,汲取着知识与力量,冷眼旁观着外界的风云变幻。 但他的目光,已经越过院墙,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 种子已经播下,土壤正在变得肥沃。 他在等。 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代,被他自己亲手开启。 —— 春日的暖阳融化了最后一丝寒意,泥土的芬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。 耕作的时节到了。 这一日,嬴政主动去见了安国君嬴柱。 “大父,”嬴政规规矩矩地行过礼,仰起小脸,请求道,“孙儿近日读书,见书中常说民以食为天。孙儿想看看,这天是怎么长出来的。您能给我一小块地,让孙儿试试种天吗?” 安国君正在处理政务,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被这稚气又奇特的说法逗得展颜,放下竹简,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总是带来意外的孙儿:“种天?哈哈哈,政儿这想法有趣。你对耕种也有兴趣?” 他以为这孩子只对那些神异和典籍感兴趣。 “是,”嬴政点头,“书中道理,终需实践印证。孙儿想亲手试试,看能否为粟、麦寻些更好的种法,或寻些新的吃食。” 嬴政说得含糊,但为粟、麦寻更好的种法、新的吃食这几个字,戳中了安国君作为执政者的敏感神经。 粮食,永远是秦国最关心的问题之一。 安国君看着嬴政那虽稚嫩却无比认真的眼神,想起他之前献上的农具图谱,心中一动。 不过是几块田地,些许人手,若能由此引出些于国有利的新事物,自然是好事。即便没有,让这聪慧的孙儿有些事做,打发时间也好。 安国君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,大手一挥:“我孙有此探求天地至理之心,大父自然支持。城外渭水边有一处农庄,连带百亩良田和二十户佃农,便赐予你,随你折腾去。只一样,莫要太过辛劳,你还小。” “孙儿谢过大父。”嬴政躬身行礼,小脸上适当地露出孩子得到玩具般的欣喜。 拿到地契和令牌,嬴政没有耽搁,次日便带着几名安国君安排的可靠仆从,乘坐马车出了咸阳城。 马车行驶在春日原野上,苏苏的光球兴奋地在嬴政眼前跳跃:“项目启动,大秦红薯一期工程 实验田到手 ,阿政,我们先定个小目标,亩产八百斤怎么样?” 嬴政透过车窗,看着窗外正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人,心中淡然。 安国君的大方,固然有几分对孙辈的喜爱,但更多的,是一种上位者对奇货可居的投资,以及对他这个祥瑞可能带来好处的期待。这些,他无需对政治小白苏苏解释。 嬴政在心中回应苏苏的兴奋:“亩产之事,秋后方知。苏苏,你确定那名为红薯之物,当真能亩产千斤以上?且好种,不挑地?” 即便以他帝王的心性,想到这个数字,依旧感到震撼。如今秦地良田,粟米亩产不过一石多(约一百多斤),若真有作物能产千斤…… “千真万确,”苏苏立刻保证,“数据不会骗人,而且它浑身是宝,块茎能当主粮,叶子能做菜,藤蔓还能喂牲口。就是,嗯,吃多了容易胀气,到时候得教大家正确的吃法。” 得到再次确认,嬴政心中一定。他深知,任何能极大提升国力的东西,推广起来都必须谨慎,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、超出认知的神物。一下子拿出太多,解释不清来源,极易引来祸端。 “我知晓。此番,只试种红薯一样。”嬴政做出决定,“待其丰收,眼见为实,再徐徐图之。” 嬴政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 用时间换空间,用实实在在的产量说话,比任何神异之名都更有说服力。 马车抵达渭水边的农庄。庄头早已得到消息,带着佃农们恭敬地等候。 嬴政下了马车,看着那些面带敬畏与好奇的农人,又看向那片等待播种的土地。 嬴政没有多说废话,直接对庄头下令:“划出五十亩上田,按我说的新法整治。其余田地,照旧耕种。” 他转向苏苏:“苏苏,将红薯的育苗、栽种、施肥、护理之法,详细告知于我。” 又一场无声的战役,在这片看似普通的农田里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 这一次,嬴政要征服的,是土地,是粮食,是未来大秦万千子民的肚腹。 —— 整整半年,从春到夏,渭水河畔的那处农庄成了嬴政最常去的地方。 小小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田埂上,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仆从,以及一群既敬畏又好奇的庶民。 嬴政并不亲自动手耕作,但他会站在田边,用清晰稚嫩的声音,转述着苏苏提供的、关于红薯种植的每一个步骤。 从如何选择健壮的薯块育苗,到何时剪取秧苗扦插,再到株距行距的精确控制,以及一种名为起垄的奇怪做法……每一步都细致得让老农们都感到惊讶。 “王孙,这秧苗插得这般稀疏,岂不是浪费了地力?” 有经验丰富的老农忍不住提出疑问。在他们看来,庄稼自然是种得越密越好。 嬴政面色平静,心中回想苏苏的解释,“就像人吃饭,一桌菜十个人抢和两个人分,哪边能吃好?红薯就是大胃王,需要自己的桌子。”。 然后他开口道:“此物喜光,枝叶繁茂。若种得过密,相互遮蔽,反而不利生长,结出的块茎也会小而少。如此间距,方能让每一株都得到足够的阳光和地力。尔等若不放心,可依古法密植一垄以为对照,秋后以产量论优劣。” 庶民们听得似懂非懂,但见王孙年纪虽小,言谈举止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,加之这是上命,便都一丝不苟地照做了。 他们能感觉到,这位小王孙并非戏耍,而是真心想教会他们一种新的,或许更高产的作物。 他甚至允许他们用自己熟悉的、结绳或在木片上刻划的方式记录下这些步骤,言明日后推广,还需靠他们去教授他人。 这份信任与看重,让这些平日里不被士人看在眼里的庶民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干劲。他们将每一个细节反复记忆、演练,不敢有丝毫马虎。 私下里,他们议论纷纷:“王孙定是得了神农氏的点化,这起垄怕不是给土地梳头,让地气更顺?” “那间距,莫非是暗合了星宿之位?” 薯苗种下后,日常照料看似简单,只需注意浇水和除草。 然而,细心的嬴政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。他注意到庶民们在照料其他田里的粟麦时,会施用一些简单的粪肥,但方法粗糙,效果似乎也不稳定。 而红薯田这边,除了底肥,后续几乎不再追肥。 “苏苏,这红薯,无需肥力么?”他在心中询问。 “需要,当然需要。”苏苏立刻回应,光球激动地闪烁,“尤其是块茎膨大期,对钾肥需求很大。这个时代的肥料技术太原始了,基本上就是人畜粪便直接施用,不仅肥效低,还可能携带病菌和虫卵。来,给你上个速成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