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忠二字一出,嬴傒等人脸色瞬间涨红,却一时语塞。 嬴稷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,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这妖孽般的孙儿,心中已有决断。 “寡意已决。”嬴稷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,“即日起,设工械司,隶属国府,总揽军工、农器标准制造。由王孙政,监领工械司事,吕不韦协理。一应章程,由尔等拟定。” “王上圣明。”吕不韦立刻躬身。 嬴政亦平静领命:“孙儿,遵旨。” 工械司成立的第一把火,便烧向了标准化。 骊山学宫与新建的中央工坊联动,颁布了震惊朝野的《秦犁制式》、《弩机营造法式》、《箭簇范模》等一道道文书。 其中最具颠覆性的,是一把名为弩机卡尺的黄铜工具。它能量化弩机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尺寸,公差精确到毫厘。 这一日,校场之上,众目睽睽。 嬴政命人随意取来三把来自不同作坊、编号不同的新制弩机,当众拆解。 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嬴政将三把弩机的零件混合,又迅速从中挑选、组装,片刻之间,一把完整的新弩便出现在他手中。 “上箭,试射。”嬴政将弩递给一旁的郎官。 郎官屏息,瞄准百步之外的箭靶,扣动悬刀。 “嗖。”“咄。” 箭矢命中红心,尾羽微颤。 不待众人反应,嬴政冷声下令:“连续击发,直至弩臂过热。” 那郎官依言操作,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弩机接连发射十次,次次中靶,机括运作流畅,毫无卡滞。 观礼台上,一位以勇武著称的老将军下意识松开了握着的剑柄,佩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。 全场寂静无声。所有将领,包括嬴摎在内,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弩机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。 零件通用,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战场之上,损坏的弩机可以迅速拆拼修复,意味着后勤补给的压力骤减,意味着军队的持续战斗力将得到质的飞跃。 无需多言,标准化的威力,在场的人亲眼目睹了。 然而工械司的雷霆手段,彻底触动了旧有利益集团的根基。 嬴傒封地内的矿山因无法达到新的炼铁标准而被勒令整顿,其家族关联的工坊因造不出合格的箭簇而濒临倒闭。巨大的财富如流水般逝去。 嬴摎等将领也发现,他们再也无法从相熟的老牌工坊那里,拿到回扣了,官营工械司账目清晰,品质统一,无空子可钻。 断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。 阳谋不成,阴谋便至。 数名骊山学宫外出采买的工匠,在归途中遭遇山匪劫杀,幸得暗中护卫的暗影小组出手,方保住性命,但一名工匠重伤。 吕不韦随后呈上的密报显示,擒获的匪首身上搜出了渭阳君府的门客令牌。 与此同时,市井间流言再起,说官营的新犁虽快却易断,新弩虽准却易卡壳,甚至编出童谣,暗指工械司劳民伤财,徒耗国帑。 面对反扑,嬴政与吕不韦早有准备。 渭水之畔,一场公开的耕作大赛举行。 十架旧犁与十架标有工械司印记的新式曲辕犁同时下地。 嬴政特意命人将嬴傒阵营指控的那架断裂的蓝田旧犁也抬了上来,当众指出其断裂处乃人为锯痕,并展示了真正经过标准化质检、坚不可摧的新犁犁头。 结果毫无悬念,新犁深耕浅种,效率十倍于旧犁,且坚固耐用,引得围观的农人欢呼雷动。 校场之上,三千支标准化箭簇组成的箭阵齐射,黑色的箭雨带着破空声,覆盖了远处的草人阵地,穿透力与密度,让所有观摩的将领脊背发凉。 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,不堪一击。 紧接着,嬴政与吕不韦联名上奏,推出《工械司考功新法》。 此法规定:工匠按技术等级,可享受对应士级爵位的俸禄,有重大发明创造者,经核定,甚至可赐封更高爵位,与军功等同。 此诏一出,朝野震动,天下哗然。 这意味着,一条不同于战场搏杀的晋升通道,被硬生生开辟了出来。 诏书颁布后,咸阳乃至各郡县的工匠聚居区,许多人家激动地立起了写有王孙政的长生牌位。 更有消息传来,一直致力于器械研究的墨家,有弟子开始主动打探骊山学宫的消息。 朝堂上,有老臣激烈反对:“战场搏命方可得爵,此乃祖制。工匠持锤,焉能与将士持剑同赏?” 嬴政眼神微冷,直视那老臣,道:“军功授爵,赏的是勇武与开疆拓土之功。工械考功,赏的是智慧与富国强兵之劳。将士手持利剑坚甲,方能多杀敌、少流血。打造这利剑坚甲的功劳,莫非就不算功劳?在尔等眼中,是打造护国神器的智慧重要,还是固守祖制的迂腐重要?” 句句诛心,那老臣面如土色,踉跄后退。 人心,在悄然转变。 底层士卒因装备精良而士气高昂。无数庶民工匠因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,对嬴政感恩戴德,忠诚度直线上升。 嬴稷目睹此景,最终颁下诏书,以秦王之威,为这场变革盖棺定论:“工械之利,关乎国运,其功等同于开疆拓土。工械司所行,乃强国之本,后世子孙,当谨守之。” 朝堂之争暂告段落,工械司开始全力运转。 骊山学宫深处,苏苏的光球投射出复杂的三维图纸,水压锻锤的结构在其中缓缓旋转,她正详细讲解着水力传导的关键。 “阿政,基础已经打牢了。接下来,该给大秦装上更强的心脏了。” 苏苏兴奋的说:“水压锻锤的图纸我已经优化好了,利用水力带动巨锤,反复锻打,效率是人工的百倍。还有高炉炼铁,能产出更多、更好的铁水。如果我们再把标准化船构件和火药提上日程……” 嬴政眼中闪烁着光芒,刚欲开口,神色却微微一凝。 暗影一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外阴影中,低声道:“主上,边境急报。赵国李牧,近日频繁调动兵马,似有异动。另,华阳夫人处那位芈华姑娘,近日与数位宗室贵妇往来密切,曾多次偶然问及学宫与工械司外派工匠之事,尤其对水压工坊的工匠轮值表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兴趣。” 嬴政眼神寒意一闪。 外部强敌环伺,内部暗流未止。 嬴政轻轻叩击着桌案上的水压锻锤图纸,脑海中已浮现出那依托渭水而建的庞大工坊群内,初步建成的水压锻锤在轰鸣声中起落,灼热的铁块在千斤重锤下火星四溅,被迅速锻打成材。流水线上,新式的刀剑、甲叶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,如同等待出鞘的利齿。 他一顿,寒声道:“看来,有些人,是见不得大秦太安稳了。” “既如此,便让他们看看,工械司全力开动之下,大秦的战争机器,究竟能快到何种地步。” 第23章 章台宫内的药石气息, 日益浓重得化不开,连熏香都无法掩盖那源自生命衰朽的味道。 秦王嬴稷的病,越来越重了。他已多日未能临朝, 政事皆由安国君嬴柱与核心重臣在偏殿处理。 然而, 望着安国君嬴柱那同样不复健硕、鬓角霜色愈浓的身影,嬴稷眼神复杂。 嬴政静立在自己的书房窗边, 看着庭院中飘落的枯叶。苏苏的光球悬浮在他肩头,散发着柔和的微光。 “苏苏, ”嬴政问道:“曾大父的身体,以你之能,可能延缓?” 光球轻轻闪烁, 苏苏凝重应道:“阿政, 扫描结果显示, 秦王陛下的身体是多重器官的自然衰竭, 这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必然过程。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,已是药石罔效。” “必然过程……”嬴政重复着这四个字, 墨玉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, 只有纯粹的理智在计算,“也就是说,无法逆转,但或许,可以延缓?” “是。”苏苏投射出只有他能见的影像,那是一管泛着微妙蓝光的试剂, “通用型生物细胞修复液(低配版)。它能激发细胞活性, 修复部分非致命性损伤, 大幅延缓衰竭进程。但请注意:它并非永生之药,而是透支生命潜力换取时间, 过程伴随组织重塑的痛楚,其痛楚犹如万蚁噬骨,筋络重塑。且一旦启用,不可逆转,直至潜力耗尽。” 嬴政闻言,略微停顿下,问“能延缓多久?” 痛 ,能换取寿命,他相信,曾大父也是会同意的。 “视个体底蕴而定。以秦王目前状态,预计可延长八至十四个月的有效执政时间。”苏苏顿了顿,“更重要的是,这严重违背了……” “违背了自然规律?”嬴政接口,冷声道,“苏苏,在权力的棋盘上,规律,就是用来打破的。” 他转过身:“安国君体弱,即便顺利继位,恐怕也难长久。秦国需要的是一个足够稳定、足够强大的权力核心,来消化和推行我们带来的一切变革。曾大父活着,哪怕多活一天,他的威望就是我最坚固的盾牌。而安国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