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涌来。俞琬望着那枚硬币,又看向他被饺子汤汁润湿的嘴角,眉眼一弯,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来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,克莱恩想。
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鼻尖微微皱起,像只偷到胡萝卜的小兔子,满足得耳朵都要竖起来。
笑成这样,就因为一枚硬币?
“这硬币,有什么特殊的意义?”金发男人开口。
女孩垂着眼,声音轻得像雪花:“就……新年好运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他继续追问,目光灼灼。
她咬住嘴唇,再也不说话了。
这时旁边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笑着插话,声音清脆如银铃:“我们包饺子时说,吃到硬币的人,新年会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!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秒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“胡说,没有的!”俞琬急得直跺脚,飞快低下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,埋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克莱恩看着她红透了耳根,在所有人面前窘迫得无所遁形的样子,下一刻,把那枚硬币塞进俞琬手里。
“给你,你的好运。”
反正给她,和自己得到是一样的。
俞琬恍然低下头,指尖轻轻收拢,将那枚硬币攥在手心,心跳乱了节拍。
克莱恩牵着她走出使馆大门时,雪下得正酣。
鹅毛般的雪片在廊灯的光柱里翩跹起舞,柏林冬夜的空气凛冽如刀,割在脸上生疼,可他的手却异常温暖,自始至终,都没有松开。
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雪花落在他肩章上,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,凉丝丝的。
他突然停下脚步,解开军装大衣的纽扣,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“唔……”女孩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惊慌的颤音,“太、太大了……”
那件大衣对她来说太过宽敞,像一床羊毛毯,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起来,只露出乌黑的发顶。她把脸贴在他胸前,隔着那层衬衫,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,像一位刚结束鏖战的人。
“克莱恩先生……”她软软地唤道。
“赫尔曼。”他打断她。
她怔忡地仰起脸。
“叫我赫尔曼。”他重复道,湖蓝眼眸垂下,注视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,融化成晶莹的水珠。
“电话里怎么叫的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恶劣。“是谁说想我的?”
俞琬的心脏猛地一跳,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她想起那个电话。想起自己是怎么鼓足勇气说出那些羞人的话的,想起说完之后是怎么把脸埋进枕头里,半天不敢抬起来的。
那些话在电话里说,隔着距离,隔着电流,好像没那么难。可现在他就站在面前,把她裹在大衣里,重复着她说过的话。
她讨厌死他了,记得那么清楚,还偏要提。
女孩鸵鸟似的把脸埋得更深,鼻尖抵着他胸前的勋章。
“……赫尔曼。”她终于小声唤道,嗓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牛奶面包,带着甜丝丝的热气。
克莱恩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来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朱红色信封,烫金纸面上写着四个汉字。
“给你。”他递过去,语气平淡得像在交接公文。
俞琬怔怔接过,那信封还带着他的体温,从指尖传到心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压岁钱。”他回答得一本正经,目光却游移向远处的雪幕,“问过朋友,说是你们新年的传统。”
女孩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红包。
红色的纸,用墨汁写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:“岁岁平安”。
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。“平”字的竖笔歪了,“安”字的宝盖头挤作一团,一看就是照着什么描的,怎么都描不好,可每一个字都描得很用力。
女孩的眼眶又发起热来。
“您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您怎么知道要写这个?”
克莱恩依旧侧着脸,“问的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这四个字他照着字典练了一百多遍,在罗马酒店的深夜,写废了一整本信纸,终于能完整地写出来。
女孩指尖微颤,小心翼翼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崭新的马克纸币,一百马克。对压岁钱来说实在太多,她猜到他的朋友肯定没说清楚,压岁钱只是一个心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克莱恩又拿出一个深蓝色小盒子,天鹅绒的质地,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精巧。
俞琬轻轻掀开盒盖,里面是一枚木雕的小兔子。
和之前那只像一对似的,那只是蜷着睡觉的,这只是站着的,黑玛瑙眼睛亮闪闪的,在雪夜里泛着光。
“在佛罗伦萨看到的,橄榄木。”
俞琬指尖轻轻抚过木纹细腻的曲线。
“赫尔曼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“不许哭。”他打断她。
语气严厉,可蓝眼睛却温柔得足以融化冰雪。“再哭就不给你了。”
俞琬吸了吸鼻子,努力将眼泪憋回去,扬起唇角,像在冰天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小野花。
“谢、谢谢您…”她垂着眼帘。“这是我…除了爸爸妈妈之外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他,眼底亮着水光。“收到过的……最好的压岁钱。”
克莱恩静静看着她被雪打湿的发丝,看着她紧攥红包的指尖,忽然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以后,他在心里说,每年都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