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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日黄花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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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确觉得她真傻,真的。 她单知道时代变了。如今连电影都讲究合家欢,上司失势,属下另投明主,不叫变节,叫职业选择。可事情落到她自己头上,她却忽然觉得,自己不该做二臣。 她忘了,“一臣不事二主”连同“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”,原本就是同一套封建秩序里的东西。君臣都没有了,忠义自然也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。别人把那套腐朽残渣倒得干干净净,她倒好,偏偏从里面捡出最吃亏的一块,擦干净了,郑重其事地供在心里。 一切的一切都起因于她泡在浴缸里在看《英雄本色》。 浴室门半开,客厅里的电视被她费力转了一个方向,正好从门缝里看见。vcd机偶尔读碟不畅,画面停顿一下,又继续往前。枪声、音乐与水声混在一起,竟也不妨碍她享受。她如今的工资很高,租的房子也比刚来上海时好。浴缸不大,至少能把腿伸直。热水泡得人四肢发软,手边摆着一杯冰橙汁,如果不考虑公司里那点事,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晚上。 庙小妖风大,池浅王八多。 他们公司乌烟瘴气的本事很齐全。vivian递给她的名片还在包里。对面的职位不会比她现在低。沉确原本都已经想好了。皇帝天天换,太监却不必跟着殉葬,明朝宫里还有历经六朝的萧敬,她才做了多久,还犯不着为一位万恶的新加坡皇帝守节。 可沉确靠在浴缸边,喝了一口橙汁,思考。 去对面算不算投敌? 她与周述虽然没有什么君臣之义,到底也算受过知遇。他让她做了许多按资历本来轮不到她的case,她说话不符合规矩、做事偶尔越过流程,他也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法国那一趟把她折腾得够呛,却也不能说全无收获。即使那份支持从来伴着利用,即使别人把它误读成了暧昧,它也真实存在。 现在周述在巴黎遭难,她拿着死对头递来的名片过街,往后不会被人写进《贰臣传》吧? 况且她手里还有几个没有结束的项目,三个刚刚开始习惯跟着她做事的年轻人。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人事随手借到客户部、只需确认工资是否照发便可以留下的新人。 现在她作一个决定,身后会有人跟着动。 她走了,他们怎么办? 于是沉确最后从水里伸出手,在毛巾上仔细擦干,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,拨了周述的号码。巴黎那边正是傍晚,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 “喂?” 周述的声音有些远,身边似乎还有人。沉确刚要开口,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笑了一声,轻轻柔柔的。 沉确握着手机,脸上的神情渐渐变成震撼。 “周述,你不要告诉我,你这个时候还在——” 周述:“那是我妈。” 沉确:“……” 她沉默两秒,迅速挽救局面:“伯母好。” 周述笑了一声。 “你打电话来,就是为了关心我的私生活?” “当然不是。” “那是什么?” 她从会议上的试探讲起,说到几个突然更换汇报线的项目,说到财务迟迟不批的预算,以及这几天开始频繁出入竞争对手公司的人。 周述安静听完,又问她谁提出调整,邮件抄送了谁,客户是否已经收到消息,几位核心员工有没有明确表态。 沉确逐一回答。 然后他顿了一下,提起即将开始的招标。那是一个由市里支持、市属会展集团出面的城市海外推广项目,合同三年,涉及国际会展、招商宣传与欧洲媒体投放。项目从去年便在筹备,周述经营了很久,公司刚刚进入最后一轮名单。 “所以这个能让你回来?”沉确问。 周述只说:“至少能让我继续坐在桌上谈。” 公司法律上仍是中外合资,品牌、国际客户与区域预算却都握在巴黎手里。总部现在有人主张拆分上海业务,将几个大客户并入香港与新加坡。理由写得冠冕堂皇,成本过高、利润不稳、本地资源过分依赖个别管理者。若这个标丢了,恰好证明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对。但若拿下来,三年的收入、政府与市属企业的后续机会,以及需要巴黎、伦敦和新加坡共同执行的海外投放,都会让拆掉上海变成一件代价很高的事。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,沉确看着水面,沉默片刻。 第二天,她把参与投标的人叫进会议室。 周述不在,原本答应支持项目的几个部门都开始含糊。创意部说手上另有紧急case,策略部认为客户brief不清,需要等巴黎确认,财务更谨慎,连制作比稿材料的预算都迟迟没有签。沉确都觉得好笑。 三月初的上海阴晴不定。 沉确在公司、招标办公室与市属集团之间跑。她核对资质、追公章、改报价、协调创意与媒介,又要隔着时差与巴黎开会。上海准备下班时,巴黎刚刚开始工作,巴黎那边的会若再拖到深夜,她这里便已经天光发白。 内部有人故意把最好的创意调走,告诉她另一个国际客户更加重要。 沉确拿着资源表去找人。 “你可以不给,”她说,“请发邮件,写明这个项目不值得投入,以及是谁作出的决定。” 对方看着她:“你这是威胁我?” 沉确回他:“不是,是方便以后复盘。” 当天晚上,人还是回来了。 她在法国那次被周述逼出来的能力,最终又被她拿来救周述。 人生很讲究循环利用。 最后一个晚上,她与几个人留在公司检查投标文件。厚厚几册材料铺了满桌,每一个页码、附件、签字与盖章都要重新核对。有人困得伏在桌上睡了十分钟,醒来继续装订,有人跑到楼下买咖啡,回来时天已经微微发白。 周述从巴黎打来电话。 “还差多少?” “法国市场传播方案的最后十页,报价再核一次。” “如果来不及,就交现有版本。” “来得及。” “cecilia。” “嗯?” “没什么。” 沉确觉得他莫名其妙。 最终提案那天,周述仍在巴黎。 沉确带着团队走进会议室。评审席上坐着项目公司、会展集团与相关部门的人,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。不知道的,她明确说需要核实;做不到的,她也不为了赢标随口承诺。 她已经尽她所能。 最后通知下来,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后。 周述也回来了。 所有人重新变得亲切。巴黎那边发来措辞热烈的祝贺邮件,感谢每一位同事的辛苦付出。沉确看着那句话,觉得它果然是一种诅咒。 胜利属于公司,位置还给了周述,未来分给了别人。 至于沉确,她得到了一笔很具体的钱。 周述找她谈这件事时,她正在吃卤肉饭。公司附近有一家小店,卤肉切得碎,肥瘦正好,酱汁拌进米饭里,不甜也不腻。沉确很喜欢,一周能吃五次,仍然不觉得厌。 那天她才刚吃几口,周述就走到桌边。 “沉确。” 她拿着勺子,抬起头。 周述问她:“有时间吗?” 沉确看了眼对面的空位:“坐吧。” 周述坐下来,将新的安排一项项告诉她。项目由谁接手,她原来的团队如何拆分,哪些客户不再归她,最后才是新的title、薪资、奖金与工作时间。她以后不必再最早到公司,也不需要随时等巴黎的电话。 他说得很详细。 等他说完,沉确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周述看着她:“没有别的想说?” 沉确想了一下。 “项目还按我们投标时的方案做吗?” “大方向不变。” “那就行。” 她低头舀了一勺卤肉,继续吃饭,没有再说话。 周述坐了一会儿,最终起身离开,只是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 她背对着他,后颈的骨头明显,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。 沉确搬去了新位置。 那是一间靠窗的小办公室,里面摆两张桌子。窗朝南,天气好时,上午十点以后便有阳光落进来。 她的新同桌叫irene。 公司里都知道irene有些背景,却很少有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。公司给多少钱,她便做多少事,该她负责的从不推诿,不属于她的,也休想用一句“大家辛苦一下”塞到她手里。每天准时到,准时走。这么多年没有升职,也没有被辞退,来去自如,稳定得像公司消防通道旁边那盆从来没人浇水、却一直没有死的绿植。 沉确很喜欢她。 她们成为同桌第一天,irene只说了两句话。 第一句是:“你的东西不要过这条线。” 她用尺在两张桌子之间比了一下。 第二句是:“下班以后如果我还在,不代表我愿意加班。可能只是在等车。” 沉确郑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 她觉得这位同桌公允、坦荡,十分值得相处。 新安排允许她晚半小时上班。于是她第二天早上慢悠悠地晃进公司,手里提着一杯豆浆、一只水煮蛋,以及一整瓶从家里带来的寿司酱油。 九点三十七分,她坐在朝阳的桌边,把鸡蛋在桌面上敲敲敲。 周述走进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 他站在门边,看了一会儿。 “沉确。” 她抬起头:“嗯?” “过分了。” 沉确莫名其妙:“哪里?” “你几点来的?” “九点半。” “现在几点?”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:“九点三十七。” “你还在吃早饭。” “我们说的是九点半上班,又没说九点半以前必须吃完。” 周述看向她手边的瓶子。 “为什么还有一整瓶酱油?” “鸡蛋没有味道。” “这是寿司酱油。” “比较鲜。” 周述一时找不到可以继续指责的地方。 irene坐在另一张桌后,眼睛仍盯着屏幕,公允地说:“她没有迟到。调整后的时间是九点半,行政昨天抄送我了。” 沉确点头:“对。” 周述忽然发现,这间朝阳的小办公室里,没有一个人肯帮他说话。 沉确剥完鸡蛋,蘸了一点酱油,出于礼貌问他:“周总,你吃了吗?” “没有。” “我只有一个。” “……我没有要吃。” “哦。” 她低头咬了一口。 周述转身走了。 沉确的生活就这样忽然慢了下来。一切都不用着急了,她尚未思考明白这样清闲的生活是不是老天爷又一次捉弄她的前戏。但至少在想明白以前,太阳可以先晒着,她可以坐在办公室不紧不慢地喝红茶。 irene出去办事,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 沉确正感慨世界终于和平了,结果下一秒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,撞到墙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 沉确吓得手一抖,茶水险些泼到文件上。 她抬头便骂:“力气大就去挑粪,推什么门!” 闯进来的是以前跟过她的一个男ae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“小林把赵科长的脑袋给砸了。” 沉确愣了两秒。 随后绝望地闭上了眼。 小林就是当初替她买过咖啡的年轻姑娘。 而赵科长,沉确也认识。 每次见到这个人,她心里都会升起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。那位张科长长得十分软润,面色红白,皮肤油亮,脸与脖子之间没有清楚的分界,看起来很像一颗刚从热汤里捞出来的潮汕牛肉丸。虽然沉确是在广州出生的,牛肉丸到底也算同省亲眷。 她觉得,赵科长和牛肉丸最大的区别是,牛肉丸从高处落下,会“duang”地一声弹起来;赵科长若从同样的高度坠地,大概只会“啪唧”一声,摔得脂肪四溢。 赵科长在市属会展集团的项目办公室任职,职位不高,却管合同执行、阶段验收与付款流程,是个肥差。他不能单独决定一个项目,却有本事让所有乙方每个月都过得不舒服。 沉确几年前见过他。 他第一次见她,眼神便从她脸上一路落下去,又慢慢转回来,笑着问:“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小姑娘长得真水灵。” 沉确也笑。 心想,自己同样没见过长得像他这般油光透亮的人。 曾有人说客户饭局总要有姑娘活跃气氛。沉确把这话存放了许久,最后在飞上枝头的那阵子相当记仇地回答他:“我们公司又不是窑子窝。” 对方嫌她把话说得难听。 她说:“觉得光彩就写进招聘信息,把需要陪酒卖笑写清楚,让人应聘以前自己选。” 只可惜县官不如现管。 沉确将茶杯放下,问:“人呢?” “送医院了。” “我问小林。” “在楼下哭。” 沉确叹了口气,随后拿上外套。 小林坐在大楼外面的花坛边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。她只觉得自己闯下滔天大祸,坐在原地等人来给她判刑。 “我想去自首。” “先别用‘自首’这个词,”沉确说,“起来。” 小林没有动:“去哪儿?” “总不能坐在马路上哭。” 正好到了中午,沉确把她带去了那家卤肉饭店。 店里人不少,她们找了靠角落的位置。沉确点了一碗照旧的卤肉饭,又替小林点了一碗清汤。 小林看着桌面:“我吃不下。” 沉确停了一下,随后坦诚道:“……我饿了。” 她一边吃一边问,谁让她去的,饭桌上有哪些人,赵科长说过什么、碰过哪里,她说过几次不要,包厢里有没有监控,烟灰缸砸了几下。 答案与她猜得差不多。 新负责人让小林去饭局,理由是她年轻、形象好,只需坐一坐,敬两杯酒。饭后赵科长又要去唱歌,在包厢里先抓她的手腕,后来堵住门,把她往沙发上拉。 小林挣不开,摸到桌上的玻璃烟灰缸,回手砸了一下。 重重的一下。 “我觉得这事确实有点棘手……”沉确说。 小林的眼泪掉得更快。 沉确看她:“但我觉得蛮解气的。” 小林愣住。 “真的,”沉确低头拌了拌饭,“我早就想揍他了。” 事情麻烦,和赵科长活该,并不冲突。 沉确想了想:“我刚入行的时候,也打过客户。” “你?” “嗯。” 那时她进公司不久。 一位老总喜欢打高尔夫,项目组便陪他去。沉确不会。 第一杆,她把草皮削秃了一块。 球纹丝不动,脚下却露出一块新鲜的泥土。 沉确握着球杆,尴尬地笑了笑。 那位老总从后面走过来,说要教她。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,另一只手放到她腰上,站得近得不能再近。 他说:“来,放松。” 于是第二杆,她信心十足地把球杆往后一抡,动作完全不像高尔夫,倒像在打一场并不存在的棒球。 她没有看见球飞出去,只听见身后的男人吃痛地叫了一声。 小林忘了哭:“你打到他了?” 沉确咬着筷子,脸上的神情仍有一点难以言说。 “嗯。” “打到哪儿?” “你猜。” “脸?” “不是。” “头?” 沉确眨了眨眼。 小林看着她。 沉确又眨了一下。 小林终于反应过来,不可思议:“……那里?” “嗯。” 对方当场弯下去,脸上的颜色由红变白,又由白变青。沉确也吓得脸色发白,握着球杆,手心全是汗:“您没事吧?” 男人捂着下面,额头青筋都出来了,仍要维持老总的尊严。 “没事。” “真的没事吗?要不要去医院?” “不用。” “可是您的脸色……” “我说了不用。” 他宁可当场碎掉,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年轻姑娘用高尔夫球杆击中了那个地方。 沉确却一路惴惴不安地回到公司,只觉得自己要完蛋了,刚入职便把客户打残了,公司会不会让她赔钱,第二天门禁卡还能不能刷开。 她最后跑去问zoe。 “我明天还能来上班吗?” zoe从电脑后面抬起头:“为什么不能?” “我把客户打了。” “故意的?” “不是。” “那他站你身后干什么?” “他说教我打球。” zoe看了她一会儿:“教打球,手为什么放你腰上?” 沉确愣住。 她那时才慢慢意识到,整件事里最值得追问的,可能并不是自己的球杆。 zoe只说:“明天照常来。”说完又补一句:“他要是投诉,让他先跟我解释为什么站在那里。” 小林听完,还是说:“你那次是意外。” “对,”沉确说,“我那次还是意外,都吓得觉得自己完了。你今天是他先动手,所以先别急着替所有人认错。” 她把纸巾推过去。 “真不吃?” 小林摇头。 “那喝点汤。” “喝不下。” “那坐着,”沉确说,“等我吃完。空着肚子不能处理赵记牛肉丸。” 小林终于笑了一下。 吃完饭,沉确先给urtney和公司法务打电话,又让那个男ae记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,联系场地方保留监控,不许任何人先去教小林“应当怎么说”。小林手腕上已经有了红痕,她让人拍照留存,又把赵科长此前发过的信息全部备份。 她已经不是小林的负责人,原来的小团队也像一份无人继续保管的遗产,在她被调走后各自东西南北流,只是偶尔在茶水间见面,仍旧会和她打招呼。 第二天一早,沉确抱着材料又去了市属集团。前阵子为了招标,她来过这里,在这栋楼里跑上跑下,门卫、接待与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混了个脸熟。再来一次,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。 只不过这次不是来拿项目,是来处理一颗牛肉丸的头。 出门前,有人告诉她赵科长背景很深,弟弟尤其厉害。再问下去,才知道所谓厉害的弟弟是做了某家的上门女婿,借的是岳父家的势。 沉确听完,她只希望赵家弟弟不要与赵科长长得太像。否则那位家世显赫的窈窕淑女,究竟是怎样下得去嘴的?不过亲兄弟也未必相同。世间偶有基因突变,造物总该给人留一条活路。 沉确一边这样百无聊赖地想着,一边坐在走廊里等人。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 “小侄女!” 沉确一怔。 上海没有人这样叫她。 旧日忽然裂了一条缝,穿过她已经不再回想的许多年,轻轻碰了她一下。 过了两秒,她才慢慢转过头。楚长辛朝她走过来。 他比记忆里稍微老了一点,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。仍旧是那副带着笑的样子,步子很快,隔着很远便朝她抬起手。 沉确站了起来。 “老远我就看见你了,”楚长辛走到她面前,上下看了看,“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 沉确没有立刻说话。 她只是看着他。 看得太久,甚至有些失礼。 楚长辛笑着问:“怎么,高兴傻了?” 沉确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。 “楚叔叔。” 那个称呼从嘴里出来时,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 “好久不见。” 楚长辛响亮地“哎”了一声。 她很高兴。 楚长辛说她长大了,说她头发也长了,一晃很多年过去,他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上海,在哪里工作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,她似乎恍恍惚惚地都回答了,又似乎没有。 楚长辛身边还有一位姓孙的中年男人,是这家市属集团的某位领导。他替两个人作了介绍。 “这是沉确,我一个小侄女。” 沉确与孙总握手,得体地问好。孙总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,问是不是来办事。 “处理一点工作。”她说。 楚长辛原本想请她吃饭,沉确却确实要事在身,只能推辞。 “那把手机号留给我,”他说,“哪天有空再吃。” 沉确把号码写给他。 楚长辛收好,仍旧笑着说:“真是大姑娘了。” 随后他们离开了。 沉确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 半晌,她才回神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脆脆的,空落落地回响在空中。 沉确见了项目办公室的上级,也去了人事与纪检监察部门。赵科长头皮裂伤,缝了几针,没有生命危险。现场有人愿意作证,走廊监控拍到小林试图离开,赵科长追到门口,将她重新拉回包厢。赵科长本人没有报案,集团也无意把事情闹到公安,他先退出项目,后续接受内部调查。 一切终于真的平静下来。 朝南的小办公室里暖得出奇。 irene不在,桌面安静。沉确原本只想伏下来休息五分钟,脸枕在手臂上,阳光落在头发与眼睫上,很快便睡着了。 这一觉睡得很好。 没有电话,没有人在耳边说urnt,也没有巴黎隔着时差发来新的修改意见。她难得睡得很沉,直到感觉身边似乎有人,才迷迷糊糊睁开眼。 周述站在桌边看着她。 沉确醒来,看见他,闭了闭眼,脑袋转了个方向。 “有事?” “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?” 沉确没有理会。 她打了个哈欠,坐直身体,又把胳膊举起来,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。午睡压乱了她的头发,脸颊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衣袖印子。 周述问:“你和楚长辛认识?” 沉确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。 她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。 “long,longago,wheniwasastudent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补充,“alovelystudent…” 周述说:“打住,别跟我讲故事了。” 沉确本来也没有准备讲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孙总那边提了一句。” “哦。” “你跟他是什么关系?” “叔叔和小侄女的关系。” “亲戚?” “不算。” “那怎么算?” 沉确看着他:“周总,你到底是来查户口,还是来说小林的事?” 周述终于不再追问。 他将处理结果告诉她,与沉确中午听到的大致相同。赵科长不再参与项目,对方也不会报警追究,小林不受处分,先带薪休息几天,之后由她自己决定是否回原团队。urtney会将这次事件正式留档,那个安排她去饭局的负责人也要接受内部调查。 沉确没有说什么。 她坐在阳光里,头发因为睡过午觉微微凌乱。几根发丝被照得很浅,睫毛近乎棕色,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潮润。 周述看了她片刻,忽然说:“你眼睛真好看。” 沉确闻言很是无语:“谢谢,但早就有人夸过了。” 周述来了兴趣:“谁?” 沉确嗤地笑了一声,拿着杯子站起来去接水。 “不花钱就想知道这么劲爆的八卦?” 她走了。 周述站在原处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得到答案。 小林休息三天以后,还是来找沉确,说自己想辞职。她不觉得公司亏待了自己。赵科长没有追究,她也没有被处分,周围同事见到她仍旧照常说话。可越是这样,她越觉得不自在。 每个人都知道那只烟灰缸。 她走进会议室,会想别人是不是正在看她,经过项目组,听见有人忽然停下说话,也觉得谈论的是自己。她说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,也许本来便不适合这份工作。 沉确说:“辞职可以,但不要今天辞。” 小林抬起哭肿以后仍有些发涩的眼睛: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你今天辞,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,没脸再回来。一个月以后,你还是不想留,那才是你真的不喜欢这里。” “可是我每天都觉得别人……” “那就先休息。该来的时候来,做完自己的工作,下班就走。别替别人想他们怎么看你。” 小林低下头。 “一个月以后,你要是觉得必须换个环境,”沉确顿了顿,“我在北京认识一个人。” 小林抬起眼:“北京?” “嗯。她那边正好缺人。” 小林本来就是北方人。若去北京,离家比上海近,重新开始也不必每天担心别人记得赵科长。 “我可以替你把简历发过去,”沉确说,“能不能成看你自己。她不会因为认识我就收你,也不会因为这件事看低你。”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。 “如果你舍不得上海,只是不想留在这里,对面那家公司我也认识人。” “对面?” “嗯。” 沉确想起vivian,十分公允地评价:“而且有一说一,我感觉他们很需要你这种被我们公司辜负的伤心人才。” 小林看着她。 沉确还以为她要问北京的工资,正准备说自己不知道。 小林却突然站起来,一把抱住了她。 沉确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。 “哎——” 小林抱着她,忽然嚎啕大哭。 沉确两只胳膊悬在半空,一时不知道应当放在哪里。她现在已经不太习惯这样安慰人。zoe离开上海时,她们也没有哭,她自己在法国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也只敢隔着电话哭给李易程听。 小林却把脸埋在她肩上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 过了一会儿,沉确终于慢慢抬起手。 她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小林的背。 “好了。” 小林哭得更厉害。 沉确只好继续拍。 “我也没说北京一定要你。” 小林一边哭,一边笑了一声。 沉确终于松了口气。 晚上下班,她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。 酒吧老板是钟鸣玉的前女友。 她们分手时,沉确除了替朋友难过,还非常现实地担心过自己以后能不能继续来。她喜欢这里的氛围,音乐不吵,客人也不多,很少有人扯着嗓子说话。 她曾经十分委婉地问钟鸣玉:“那我以后……还能去她那里吗?” 钟鸣玉看着她:“你到底是谁朋友?” “我是你朋友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我前女友的酒吧?” “因为她那里不吵。” “……” 沉确:“这两件事不冲突吧?” 好在老板是个体面人。分手归分手,并没有没收前女友朋友的消费资格。 沉确推门进去时,门上的铃轻轻响了一声。 店里人不多。 李易程坐在吧台边,慢慢转过来,面无表情地开始鼓掌。 掌声并不热烈,有一下,没一下,专门用来讽刺人的那种。 “我今天也算见到活菩萨了。”他说。 沉确停在门口。 李易程继续鼓掌:“你走进来的时候,我真的感受到了佛光普照。” 沉确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。她走到吧台边坐下,把包往旁边一放,整个人几乎趴了下去。 “什么也别说了。” 她向老板抬起一根手指。 “给我一杯whisky。我需要酒精的拯救。” 老板问:“加冰?” “都行。” “喝哪一种?” “能喝的。” 李易程替她回答:“给她医用酒精吧,把她脑袋里舍己为人的陈旧思想全都消杀干净。” 沉确闭上眼睛:“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?” 酒送上来,她喝得很慢。第一口有些辣,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沉确微微皱眉,过了一会儿,肩膀才终于松下来。 李易程仍旧数落她。 “你迟早把自己累死。” “没有。我现在晚半个小时上班。” “那真是长命百岁了。” “而且工位朝阳。” “佛祖保佑。” 沉确懒得再理他,重新闭上眼睛。 李易程转而与老板聊天。 前阵子沉确做项目时认识了一位女手模。那姑娘是个混血儿,骨节漂亮,笑起来也很好看。沉确见过一次,莫名觉得老板一定喜欢,便稀里糊涂牵了一回红线。 如今李易程替红娘验收项目。 沉确闭着眼,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 酒吧里的声音忽远忽近。 沉确忽然开口。 “我觉得……” 李易程与老板同时停下来,看向她。 沉确仍旧没有睁眼。 “我想谈恋爱了。”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。 李易程先笑起来:“寂寞了?” 沉确也笑了笑。 “是啊……” 李易程说她开窍了,立刻开始回忆身边有哪些可靠的单身男人。老板也来了兴趣,说自己认识的人不少,可以替她留意。 沉确听了几个名字,眼神逐渐变得不屑。 “算了。” “还没见呢,怎么就算了?”李易程问。 沉确看看他,又看看老板。 “我对你们两个人的审美都没有信心。” 老板笑盈盈地看她:“你来我的酒吧喝酒,还质疑我的审美?” “这和酒好不好喝没有关系,”沉确十分谨慎,“我只是不愿意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冒险。” 几个人都笑起来。 沉确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。冰已经化得差不多,味道淡了一些。她将空杯推回吧台,像是经过认真考虑,终于宣布。 “我要等一场老天给我的命中注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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